南境,极南之地。大陆的冰雪常年不化,理应仅陆地一角能有些许低矮植被覆盖,然白雪之中却有一块突兀的绿林,草地与雪地的边界清晰得像是被造物主放错的拼图,诡异不似人间景色。
天气太过寒冷,原本南境干旱,少有降水,但最近不知怎么的,连日都是暴风雪,像是要把这几年少的雨雪都补上,以致尤戈利部民们无法外出打猎,他们躲在屋内,靠着过往存下的冻肉度日。
加西纳听着窗外的风雪,心慌得来回踱步。
部落的冻肉不多了,再不捕猎,部民就得饿死在土屋里。暴雪中陆地猎物难寻,强壮如加西纳,也不能在这样的天气贸然出海。
加西纳停下脚步,转头对正在煮肉汤的阿妮纳道:“……我进鬼森林求点食物?”
鬼森林便是那片绿林,那儿被嗜杀的鬼独占。尤戈利对鬼的畏惧是代代传承的教训。
阿妮纳停下了搅拌的动作,皱眉:“你疯了吗?”
“这是唯一的办法了——附近已经找不到猎物了,等不到雪停,我们就会冻死在这屋里。”
他放下搅拌勺,溅起几滴热汤:“鬼根本不会同情我们!还没等你踏进去,你就会粉身碎骨!”
“或者他们没我们想的那么可怕呢……我的意思是他们的首领之前不还送了很多木头给我们吗?”
阿妮纳怒骂:“他们不过是把我们当成畜生!心情好就喂两口,心情不好就抽皮剥筋!你忘了阿各达吗?我可怜的阿各达……”说着,他就哭了起来。
加西纳没有安慰他,而是看向床上睡着的两个小孩,回想起自己死去的侄子,同样陷进了悲伤之中。他喃喃道:“等暴雪结束,储存足够的食物,我就离开。”
“去哪?”阿妮纳神经绷紧,以为妹妹要抛下他们一家。
“去找其他的陆地。”
他闻言有些恼怒:“那些古书根本是神话!你是被冻傻了才会相信陆地会动!根本没有其他的陆地!就算有,也许它也和这里一样,只有冰雪!”
他已经几度劝说妹妹,却没想到他还留着这个念头。
加西纳比以往更坚定:“我早就做好准备了——等我找到它,我会回来接你们。”
“要是你回不来怎么办?”
“加西加会替我照顾你们。”
“……那可是大海啊!根本望不到边……要是遇到海怪你根本无法活着回来!”
加西纳又低着头向左右来回走了几步,抬头对姐姐道:“我必须去。”
阿妮纳抓着他的手,恳求:“别去,留下,我的加西纳,没有你,我们活不下去的……”
加西纳摇头:“为了部落,必须踏出这一步。”
暴风雪停下的一个月后,南境依然刮着万年不变的寒风,空气依然干燥冰冷得让人呼吸困难。加西纳乘坐着自己搭建的木船,带上指南针、钓鱼竿、一大袋肉干及数袋淡水。
前方险境重重,没有人愿意与他行,劝阻的人却很多——加西纳才十八岁,每一个青壮年对困于南境的尤戈利部族来说都是极其宝贵的。加西纳不受劝,他有自己的坚持,也不会绑架族人与他一同冒险。
他一个人扬起了风帆,向北远航。
半月后,乳白色的天空突然劈下一道响雷,它令尤戈利部民浑身为之一颤——回过神来,他们明白那是鬼们在远方进行演武。每当这时候就会出现各种异象,这对原本就惧怕他们的尤戈利部民来说,这是一种无言的威胁。
但事实上,鬼族从来不把尤戈利部族视为威胁,多数人觉得他们与蝼蚁无异。
强者总是高高在上的。
在尤戈利部民看不见的雪域,百名黑发黑瞳黑衣的鬼族族人围成一个松散的圈,有的浮在空中,臀部被看不见的空气托着,有的坐在凭空竖起的冰柱之上,有的坐在白熊身上,有的只是在地上站着……星点的黑,让这成了雪域除黑森林外最显眼的区域。
围观的人视线都投在了在圈中比斗的两人身上,特别是那位看上去仅有十一二岁的小少年——他的名字叫怜,他的对手是成年人模样的隗乌。两人的眼瞳都因战意染上红色。
刚从隗乌身前跳开的怜避开未散的落雷,于身侧面发起攻势。隗乌后倾躲开,脚下的雪地突然升起冰刺,他后翻,还未落地,便开始躲闪不断朝他飞来的火球,火球落在地上,雪地霎时铺上了冲天红焰,火焰旋转几周,散去——原本位于火焰中心的隗乌身周裹着一周水膜,被烈火卷席的水膜化作水蒸气却又很快凝结成水雾。雾中隗乌消失,下一秒他便出现在了怜身后,抬起手——怜不躲闪,而是在空气中瞬间聚起数把风刃,向身后之人刺去。
隗乌转了个身,挥手挡掉所有锋刃,怜迅速用手上的风刃刺向隗乌的心脏。然而就在他以为胜利在望的时候,隗乌消失了,在他身后,用另一把风刃抵着他的背部。
“少主的精灵确实磅礴,但这么使用未免浪费。”隗乌笑笑,风刃在手中消失,红瞳中像是有血丝流动,很快沉淀下来,瞳色变黑。
怜的眼瞳依然红得纯粹,他的战意显然还浓烈,但面上却毫无表情。他转身看向隗乌,退后一步,作为败下阵的一方低下头,以示敬意。随后抬头,默不作声地离开演武中心。
霖跑向怜,被怜无视后依然跟在他身后,崇拜道:“姐姐好厉害!”
怜看向霖,霖看着他那双似血染的眼瞳,不由地向后退了一步。怜闭上眼,一个呼吸后,眼帘开合间红瞳转为黑色。
幽也走来,他的手搭上怜的头顶,笑道:“做得很好,假以时日必能超越我,不必丧气。”
假以时日?是十年?还是百年?
怜看了他一眼,不语。
幽笑笑,扯着他半边脸,道:“母亲跟你说话,你倒是回答!”
怜抬头看着他,半晌才吐出一声:“是。”
幽放下手:“妹妹跟你讲话也要回答。”
一旁的霖睁圆了双眼注视怜,盛着光的碧蓝眼眸里像有水波流转。
怜不语。
霖扯起嘴角,满心期待。
怜只道:“是。”
收到回复的霖激动地跑过来抱住了怜的大腿,雪白的脑袋在他的黑衣外蹭了蹭,想撒娇却打了个喷嚏,喷了怜半身口水,鼻涕也粘在了怜身上。
“……”
霖只希望姐姐没有生气。
怜的表情没有变化,眼瞳也还是黑色的……看来至少没有气得冒火。
幽打了个响指,空中浮起几个火球,他抱起霖,拭去他的鼻涕,不然鼻涕很快就会冻成冰。霖的小脸明显冻伤了,幽怜惜道:“要不你先回去?”
鬼族的孩子不管多小,体质都很强健,夸张点说,光着身体在雪地里打滚都没问题,在这样的认知下,幽不知道穿多少才会让霖这样体弱的孩子感到暖和,以为加件兽皮大衣就足够了。
霖摇头:“我很好。”然后又打了个喷嚏。
幽把霖塞到怜怀里,让他赶忙带着霖回鬼域。怜想说不,但是幽的表情明显不容拒绝。
霖挣扎着要下来:“没关系,有火球,我不冷。”他的手不小心打在怜脸上,忙道歉。
怜极想留下来继续演武,但是霖碰到他脸时的那双手又冻得像冰块一样。
这小鬼的手明显都冻紫了。
“你是笨蛋吗?”怜道。
霖停下动作,不敢再动,他只以为是自己坏了姐姐的演武的兴致让姐姐生气了。但很快他注意到自己和怜身边多了很多火球,身周的风也像是被减弱了……
“姐姐弄的?”
怜没有多说,抱着霖向鬼域跑了起来。霖太弱,瞬移需要足够的身体强度,需要精灵保护,强行用瞬移带着霖走,他的身体会承受不住。
霖将脸埋进了怜的颈窝里,满心欢喜:父亲说得对,姐姐很好。
霖的“父亲”是幽的弟弟,名为新罗。新罗没有到过鬼域,他不知道怜的存在,他说的好仅仅指的只是把他带大的幽。他把霖送到幽身边教育的决定就像掷骰子一样随意,看不到决策路径。
当使者带着九岁的霖及新罗的一纸书信毫无预兆地出现在鬼幽面前,信上几乎只写着霖无法唤动精灵,希望幽能代为教导。
然而对鬼来说,九岁唤不动精灵实在正常。
幽没有多说,留下了霖,放走了使者,当即把霖交给了怜照顾。
到达了鬼域,怜就把霖放下,甚至不愿意抱着他多走两步。
霖站在原地,对着怜的背影敞开手臂,道:“姐姐,背我!”
怜无视他,缓步离开。
霖气得跳脚,他愤愤地想:哼,我要离家出走,到时候你不要担心我!
“姐!跟我说话!”霖边追着怜的背影边喊。
面前的人只是走得更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