霖的双手被吊在十字架上,被布条绑着嘴的他脸色煞白,脸上满是泪痕和汗渍。
十字架旁是用冰制成的储物桶,里面放着一副孩童的四肢,桶底糊冻的血鲜艳刺眼。
他已经没有力气求饶了,肉体被摧毁又再生的痛苦折磨着这个仅有成人一半高的孩子。他听见有人与周边的人在争吵,他看到有人想救他,但几番争执过后,他们都安静了,直到人群中有人吐了出来。
阿妮纳看了四肢撑地,在地上呕吐的人一眼后,冷着脸砍下了霖新长好的右手,丢进冰桶里,说:“她不是人。”
后排的人别过头去,不忍直视。前排的看客心脏疯狂擂鼓,害怕鬼们发现他们的恶行,怕鬼们削掉他们的脑袋,但贪欲疯涨,于是心念着:只要肉储够了,就杀了这小孩。
差一点……还差一点……
人太多了,场面杂乱,以至于没人将视线放在不知道哪家跑出来看热闹的孩子。
吵吵攘攘中,人的声音突然消失了,他们莫名其妙地看着自己不知何时被刀解的身体,还没来得及尖叫,头就砸在了地上。
啊,原来这里有个孩子,是黑头发的……
他们的身体也摔在地上,很快血泊汇集,再渗入土地。
独留孱弱得几乎睁不开眼的霖和怒目此景的怜。
霖还来不及发觉自己已被救,看到怜的那一刻突然有了哭的力气,而他的每一声呜咽都让怜自责没有保护好他。
怜上前解了卡在他口中的布条,将他轻轻抱起,小心不碰到他的伤口,绑在霖手腕上的麻绳也倏然断开,篮筐中的肢体被全数烧毁。
来广场观看“神罚”的不是部族里的所有人,一些年龄小的孩子被关在房里不让出,还有一些不忍看此场面的成人也躲在了屋里。
怎么突然没声了?
抱头祷告的人忽然意识到不对劲,嘱咐两个孩子乖乖不要动。出门后只见满地尸首,诡异又惊悚的画面将他定格,直到他那不听话的俩孩子跑出来了,他才回神,驱使自己用身体将孩子们堵回屋内,猛地把门锁住。
离此近的去其他家小孩也透过窗户查探外面的情况,视线还未放到地上就被台上的那看似与他同龄的孩子的那双嗜血红瞳吸引了目光。
烧完篮筐的烈火正以燎原之势爬下台,向四周蔓延。
“姐……”霖惊于姐姐作为。
“别看。”怜腾出一只手遮住他的双眸,他踩在空气上,走向高空。在他低头之时,地面升起土墙,土墙围着部落向上爬升、聚拢,将火光、尖叫都掩藏,随后这座巨坟拖着部落回归土地。
恨意与怜悯同时充斥霖的心,他即觉得应当如此,又想何以至此?但一切发生得太快,等他意识到被焚杀的有为他与众人争执的人,有曾与他友善的同龄人的时候,平坦的土地已将一切埋葬。
他已经没法恨那些人了,身上的伤似乎也不该痛了。
怜将霖带离此地,离得远远的,躲进了深南,因为他知道很快幽就会过来查探情况。
他们藏在了雪坡下,怜让霖坐在他腿上。霖的双足已经长得差不多了,余剩半截。
他用水滤去霖身上以及衣裳上的残血,但那粘在布上的血早已凝固,怎么也洗不净,他只好用火把沾血的布料烧去,于是霖身上空了好几个洞。
霖看着洞笑了,眼眶还是通红。
怜丝毫不能明了他为什么在这种状况下还能笑出声。
“待会别人问发生了什么,你什么都别说,让我来,知道吗?”怜把外衣脱下,给他穿上,勉强合适——怜停止生长很久了,个子也只比霖高不到一个头。
这次的事让怜坚信一旦霖的体质暴露,就会招来杀身之祸。
“为什么?”霖说话还是哭腔,说没几个字还破音。
“听话——你以后不能再让人近你身了。”怜一贯冷着脸,便是哄小孩也没有哄的样子。
“父亲都不行?”
“不行。”
鬼族没有“父亲”的概念,怜对“母亲”的仿冒品没有好感。
“幽也不行?”
“不行。”这么说只是为了让霖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姐姐也不行?”脸上的表情看不出是真心还是玩笑。
怜被问得有些不耐烦了,不假思索:“不行。”
怜话已至此,霖真的慌了:“抱一下呢?”
“麻烦。”
霖耍赖似的搂着怜的颈部:“为什么不行?我不要。”
怜抬手用力把霖圈着他的手掰开,正色道:“任何有可能伤到你的事都要尽可能避免。”
“为什么呀?反正很快就好了!”
“就是很快好才不能受伤!你现在伤好得越来越快了,你没发现吗?”
霖见惯怜冷漠的一面,却还是第一次见他这么严厉。
“那……那不好吗?”
“痛吗?”怜问。
霖如实说:“痛。”
姐姐要安慰我了?
“一旦被人发现你这个连精灵都召唤不出的小孩有这样的恢复速度,今天的事以后也会发生。人们可能会不断肢解你,直到发现你的极限、直到你死——你想这样吗?”便是鬼族也从来没有出现过能须臾骨肉重生的人。
霖猛摇头。
“那就切记不要受伤,就算伤了,也不要让人发现你受伤——如果走路会摔倒就不要走。”怜也不打算用哄的,威胁、恐吓、夸大也好,只要能让这天真得像傻子一样的孩子听进这些话就够了。
“那有人要打我呢?”
怜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哪那么多问题?小孩真麻烦。
“那你就强大起来,在别人还没碰到你的时候就把人击杀。”
“啊?姐你不保护我吗?”
“……”
果然麻烦。
“如果你听话的话。”
“听!”
霖第一次见幽这么生气,气得像是要把怜劈成两半……还不够,肯定还要剁碎吃掉他。
“你把外民全埋了!好样啊,一个活口都没留!”幽的鞭子抽在怜身上,几乎是要把他甩出去了。
怜跪在地上,一声不吭,一动不动,便是嘴角流血了也没抬手擦。幽又落下一鞭:“老人、孩子!你说他们能对你做什么!你连他们也不放过!你的心到底是什么做的……”
一鞭又一鞭,霖终于忍不住站出来,跪在怜身边。
幽连忙收回鞭子。
鞭子落在这孩子身上岂不是要了他半条命?
“姐……”他还没来得及说出了求情的话,就被怜厉声打断:“滚!”此一言连着威压一同放出。
霖知道怜是真的生气了,被吓得不敢再言。
怜警告式的威压不强,但却让幽的火气更大了。
好啊,不知悔改,还会威胁妹妹了。
“你回去。”幽冷然道,克制自己不把火气撒在霖身上。
霖不动。
“这不关你事,你没有错,回去。”你连火星都打不出来。
无论幽怎么说,霖还是不动。
“滚。”怜落字简单,却让霖不禁混身一颤,差点趴在了地上。他壮着胆抬头看怜,怜的目光不在他这儿。
他还是退下了,他不敢再惹姐姐生气。
“我再问你一次,为什么杀人。”他问。
他冷然答:“他们该死。”
幽长鞭一甩,没打在他身上,而是摔在地上。
他的声音一样冰冷:“好,今天我就废了你。”
他话音一落,旁观族人一律齐齐单膝跪地。
“首领!”
霖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但也跟着求情。
“什么也别说了,”幽道,“就算是我的孩子也要按族内法规处置。”
“可他是下代的首领啊!”鬼族不存在血缘继承制,但因怜展现的超凡天赋,众人已经默认首领之位由他继承。
“所以要让这样阴狠的首领带着族人回归过去一味杀戮的生活吗?前人打响了‘恶鬼’旗号,至今谈起鬼族,能者得而株之,常人遇而避之!今天!你们这位准首领杀人泄愤!明天!就会有成千上万名义士屠我全族!”
众人不语,幽知许多自视甚高的族人不会把他口中“屠族”一话当一回事。
“罢了,”他不再多言,只说,“取我匕首来。”
侍卫应:“是。”
怜攥紧了拳头。
后悔吗?说不后悔是不可能的。
不然把真相说出来吧?如果是幽的话……
怜的脑海中出现了霖被绑在十字架上的那一幕。
他在心底自嘲——说出来有什么用呢?幽还是会怪他太狠。他的母亲想要的是“怜人之人”,而他从来不是。何况他既然已经决定自己承担,又何必在最后关头拖上霖呢?
幽没有错,他也没有。
怜松开了拳头,双眸毫不躲藏地直视握着匕首走来的幽。
幽在心中苦笑:还是不知错。
他拔出一臂长的匕首,刀刃极利,他将刀尖指天,另一只手还握着刀鞘的手食指触及刀尖,刺出一道血口,他用己身之血传意,在剑身上画下长痕。
霖害怕了,想冲上前阻止,但被拦住了。
他一边极力推开阻挡的人,一边哭号着:“不,不要!幽,都是我的错……”
“霖!”怜呵斥,霖止声。
他说:“听话,不会死的。”语气是少有的温柔。
他看看怜,又顺着怜的视线看向毫不动摇的幽。幽和他对视,将刀鞘丢给了他,说:“拿着。”
知道自己什么也挽救不了了,霖只能握着刀鞘,摩挲着刀鞘上刻着的的“仓颉”二字,看幽把短剑刺进怜的胸膛,直至手柄一同没入……
惩罚还没结束,怜被关了禁闭。霖求了幽很久才得到了进禁闭室的许可。
室内没有窗户,从门缝透进来的光线微乎其微。
怜盘腿坐在地上。
“姐姐,你还好吗?”霖问。
“还好。”怜答,无悲无喜。
霖不知道该说什么。
骗人,他知道一点都不好。他知道一定很痛,因为怜的那时的脸色比被用鞭刑的时候还苍白。
“姐,对不起。”
“……”
“如果不是我跟你赌气,一个人乱跑……你就不用救我了。”
“是,如果不是我让你生气,我就不会这样。”
他的姐姐会开玩笑了,但是霖一点都笑不出来。
“对不起。”
“那听话。”
“我一定听话!”
“那你出去。”
“啊?”
“烦。”
“姐……”
“……”
“我以后会保护你的!”霖信誓旦旦。
怜站起来,向旁边迈了一步,踹了他一脚,便是在黑暗中,他也准确地踢在他屁股上了,并获得他一声“哎哟”。
“别说精灵被封,便是四肢俱废——我也照样胜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