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方灰色的天空融于海平线,化为灰色的海,海水推起泛着白沫的浪花,浪花击打着灰白的沙滩,随而退去……
怜躺在沙滩上,感受自然之声与光照的他试图睁开眼,然而沉入黑暗太久,乌云密布的天空也让他觉得刺眼无比。他重新闭起双眼,又觉不够,便想把手臂举起,挡在眼前——使不上力,身体瘫软,用尽全身的肌肉才能有些许动作。
他放弃动弹了。
魂祭是成功了吧?那么,幽已经死了。
本来想好成年后要改掉这个可笑的名字的,现在……早知道就先商量好要改什么名了。
在思绪放空之时,他的脑海回荡起了幽留下的唯一嘱咐:去找霖,活下去!
他感受不到精灵的存在,所以执掌封印的霖还活着。
过去已成定局,他当下还有前进的目标。
零音启用零瞳,眼白的部分染上了黑色,深褐色的眼仁转化成了金色,他用它观察窗外移动的风景,透过林木,看到更远的地方。这样的状态对现在的他来说其实很容易感到疲惫,但他闲下来的时候总是如此,以锻炼这属于花月一脉的血元天赋。
突然,零音喊道:“停车,停车!”
车夫连忙停了车。
“怎么了?”芙蓉问。
“沙滩上有个孩子,我去看看。”丢下这句话,零音迅速离开车内,奔向海边。
芙蓉看向零夜,零夜收起刚启用的零瞳,说:“没有危险,是寻常孩子。”
天上飘下了雨,几颗雨珠落在怜的眼皮。不远处汹涌的大海准备着又一次的浪潮,海水涌动涛声如雷。任这自然之乐激昂奏响,他还是听见了某人快速向他跑来的脚步声。
怜勉强坐起身,看向朝他跑来的少年——
“涨潮了,你不能留在这里。”零音说着,单膝跪下。
怜没有应答。
零音见他较城中小孩更白皙且深邃的面孔,猜他不是本地人,想他也许不懂官话,便一边用手比划,一边说:“你怎么一个人在这?”
虽然发音有些差异,但怜听得懂他的语言,也知晓他不是鬼。怜曾听幽说,鬼的语言文字源自仓颉一族,眼前这个少年就是仓颉人吧?这里大概就是华胥国。
和幽说的一样,少年黑发黑瞳——鬼和仓颉也许有着相同的祖先。
怜知道零音在表达善意,但他不需要善意。他别过脸,打算无视零音,等气力恢复些他就离开。
零音解下披风,将它披在怜的身上。
“我想帮你,我不是坏人。”
怜依然不动亦不语,他此时全身的力气都用在了支撑上,一放松就会倒下,可他不能在人前示弱。
“怎么了?”芙蓉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零音身后,零夜也跟了过来。
零音看向芙蓉再看向怜:“他……”却止住了话——他发现怜竟宛如被吸引住了般,一动不动地盯着芙蓉。
芙蓉走近怜,蹲下,两只小臂叠交,搭在膝盖上。他说:“没地方去吗,要不跟我们回家?”他伸出一只手,示意怜扶着他的手起来。
怜照做了,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见这孩子连站都站不稳,芙蓉放开手,背对他,蹲下了身子,偏身转头看向怜,示意要背他。
怜摇头,执意以一己之力徐徐前行。芙蓉也不强求,起身跟着他走,为他指明方向。
跟在后头的零音摸摸自己的脸,好奇自己是不是长得像坏人,怎么这小孩就听她娘的?
算了,也许只是因为他娘要漂亮得多吧。
零音放下手。
事实上,怜愿意跟着芙蓉走,确实和他的脸有些关系——从尘封中醒来后见到的第二个人竟然和他的母亲幽的长相有些相似。这样的巧合像陷阱一般,怜隐隐不安,却还是愿意试险。反正现在信不信、向哪走结果都是未知。如果这些人有所图谋,那何不如在荒无人烟的海边下手?
坐上马车,路途中,身体的不适感已消去大半,身体的支配权回来了,饥饿的感觉也越来越强烈了,所幸入城后,这一家人就带着他去了餐馆。下车时,零音想伸手借他力,却被无视了。怜轻松跃下,零音惊讶——还以为他生了什么大病呢!连零夜哥哥都诊断不出来,怎么好这么快?
怜对于金钱没有概念,看着一桌子没见过的美食,他毫不客气地、熟练地用筷子吃完了一桌饭菜——东道主对怜远超常人的饭量感到了震惊,也十分同情饿成大胃王的小孩。
待一行人回到花月城主府,太阳已经快下山了。天空被染得通红,赤霞片片,鸟群越空。
怜看着落日,心问:为什么这里这么暖和,但白日却这样短?
忽地,几道针向着怜飞来,怜侧身躲过,顺着针飞的方向看去,只见它们落在地上化成了水。
“爹!你做什么!”零音出声阻止,挡在怜身前。
清明一抬手,身周凝聚颗颗水球,忽而水作长鞭绕住了零音的身体,零音被拎上空中,另外的水球朝怜飞去,怜向旁侧闪避,飞速跑开躲过了一颗颗炮弹似的水球。
芙蓉赶紧伸手过来接在零音身下,水鞭一松,零音被芙蓉稳稳接住。
零音跳到地上,目光随着怜的身影移动,惊讶怎么有人能跑得这么快,更诧异怜不只是在躲,他以螺旋的轨迹绕着清明疾奔,逐步迫近,近身后发动攻击,招式快得几乎看不清。
零音发动零瞳,看清了看似一味防守的清明魂力运行的轨迹,惊呼:“快跑!你打不过爹的!”
魂力具象化,不知不觉间打斗中的两人已被水珠环绕,怜知道自己已经没有撤退的空间,出招更迅更狠,几乎要将清明肢体撕裂,但终究是清明先一步将他禁锢在水球中。在漂浮的水中,他没有着力点,使不出攻击也不能呼吸。
清明看着怜血红的虹膜,蹙着眉头却又勾起唇角,说:“不愧是鬼——不过没有魂力的鬼还是第一次见。”最开始看到这有几分熟悉的面孔也只是怀疑,出手的本意是试探,但怜与年龄不符的武力加深了他的怀疑,直到看到这双红瞳。
处在水中,双耳像被棉花塞住一般,清明的声音也变得浑厚低沉,但他的话语还是从四面八方塞进了怜的耳中。怜闭气,怒目对视。
“爹!你会把他憋死的……”跑来的零音也见着了怜变了色的眼,忽而一愣——他到底是什么人?
墨色向瞳孔流动,金色的虹膜转为近黑的深褐,清明收起零瞳,无奈地稍稍举起滴血的左胳膊,说:“你怎么不心疼心疼我?”要不是他及时卸力,他的左臂就被拆下了。
原本想着是先动手的父亲有错,但见父亲受伤,零音忽而感到内疚,忙在脑子里搜索医书知识,但书上教的是怎么以魂力为针缝合伤口,而她既无法驱动魂力,又没有携带针线,只能怔在原地。
清明点了下零音的头,说:“没事。”随后抬起右手放在左肩前,催动魂力修复断裂的肌肉。
零音回过神,看向水牢中的怜嘴边冒出的气泡,心说不好,箭步上前便将手穿进了水牢中。
清明赶紧把她拉远点,说:“这么危险,肯定是关起来啊!”
零音扒开他的手,手伸进去揪住怜的领子,一遍咬牙使劲,一边说:“他本来,什么都没做!”
见怜握住了零音的手腕,清明也没再阻挠,只是退后了两步,任零音把怜的脑袋拉出来。怜张嘴吐了口气,又用鼻子深吸了一口,而后抓着零音的手,让零音更好使劲把他剩余半截身体从水牢拖出。
脚触地后,怜四肢撑地,落在地上调整呼吸。那水牢突然落下又溅他一身水,也溅到零音脸上。
水溅起一身凉意,零音左手抹掉眼皮上的水,在他担心小孩着凉的时候,放在怜肩头的右手手心不知不觉生了火,点燃了怜的衣服,吓得零音连忙拍打扑灭。
怜始终低着头,羞愤得红了脸。他自己这辈子都没这么狼狈过,竟然在这场拙劣至极的战斗中落败。他想,等精灵回归,他就把这男人杀了——想到这,突然脑中闪过幽愤怒的神情。
腹中忽然传来强烈的饥饿感,怜知道他的成长期要到了。
零音和清明吵了一会,随后挡在怜身前,坚定道:“他只是个孩子。让他跟我住,我会看着他。”
清明拒绝:“不行,你要是受伤了,你娘不会原谅我。”
一直沉默的芙蓉这时说话了:“让他们一起吧!这孩子跟我们一路了,没有恶意。”
听到这,零音忙说:“谢谢娘!”同时不等清明说话,就把怜拉走了。
“他从哪来的?”清明转身问芙蓉。
“海边捡的……也许是从海上飘过来的吧。”
清明看向芙蓉身后的零夜,零夜补充:“在南海那。”
清明说:“你看过了吗?那孩子没有魂力。”
零夜点头。
得到确认的清明向书房走去,芙蓉和零夜跟随其后。清明边走边感慨:“没有魂力也能有这样的身体素质,不难怪能长生……对了,吩咐下去,不能让那小鬼离开城主府。”
零夜应道:“是。”